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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馬海霞

張大爺?shù)睦习槿ナ篮?，他就把自己關(guān)在家里鼓搗石頭，“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”地刻。玩石雕這么多年，成品也沒個樣子，無非是消磨時間罷了。

張大爺不愛說話。做了這么多年鄰居，見面和他打招呼，他也只點點頭。只有在喝酒后，他的語言開關(guān)才稍微敞開一溜縫兒——他出來送客，愛說“慢走”——關(guān)系普通的，就說一句“慢走”；關(guān)系近點的，說兩次；要是開口說四句“慢走”，那肯定是大年初五，他的老同學(xué)來了。

只有過年那幾天，他家才熱鬧起來。初一到初四是同族晚輩和親戚來拜年，初五則是老同學(xué)來訪。

他這位老同學(xué)，初五這天準(zhǔn)騎著自行車、帶著禮物來看他。這一天，張大爺早早就要出門張望好幾回。等到他家飄出炒雞蛋的香味，我就知道老同學(xué)已經(jīng)落座了。張大爺不會做飯，唯一拿手的就是炒雞蛋。兒女年前就把年貨備齊了，他切幾盤鹵肉擺上，再下廚炒個熱菜——西紅柿雞蛋，下酒菜就有了。

一對老同學(xué)邊聊邊喝，直到下午三四點鐘，便會聽見他出門送客。“慢走”說了四遍，大門才緩緩關(guān)上。第二天，張大爺一大早就把禮品捆在自行車后座上，出門去了，傍晚才帶著點微醺回來——不用問，是回訪老同學(xué)了。

有一年初五，我沒聞到炒雞蛋的味兒，也沒聽見一句“慢走”。后來才知道，那位年年來看他的老同學(xué)，頭年秋天去世了。那個春節(jié)，張大爺又沉默了，連我的年也過得有些寡淡。

前年臘月，本家一位叔叔托我打聽張大爺?shù)氖謾C號。叔叔的岳父的鄰居的親戚，是張大爺?shù)男W(xué)同學(xué)，周轉(zhuǎn)多人打聽張大爺?shù)穆?lián)系方式。張大爺很激動，趕緊把手機號抄給我，請我轉(zhuǎn)交。

失聯(lián)已久的老同學(xué)就這樣聯(lián)系上了。初五那天，張大爺又出來好幾趟等著迎接。十點多，人接到了。自行車聲伴著他響亮的大嗓門：“六十多年沒見了，今天可得好好喝兩盅！”不出一個小時，炒雞蛋的香味就飄了出來。

下午四點左右，“慢走”的聲音穿過窗戶傳進我的耳朵。一連三聲之后，卻沒等來第四句?！安粚ρ剑趺瓷倭艘痪?？”我扒著窗戶朝外看。“肯定得多送一程。”母親猜得沒錯。半小時之后，有人唱“今日痛飲慶功酒……”——好家伙，張大爺哼著戲回來了。這一程送得可真不近。

第二天，我沒聽見他自行車的動靜。母親說：“你起床都快九點了，人家老張不到八點就馱著兩箱禮出門了。”

哈，比我們小時候走親戚還心急。

每年“偷看”張大爺會見老同學(xué)，成了我過年的保留節(jié)目。八十多歲了，還能騎自行車出遠門拜年，而且像我們小時候那樣，帶著禮，非得在人家家吃飯喝酒——雙方那種藏不住的喜悅，才是真正的“古法”年味。

我過年就不愛走親戚、會同學(xué)，放假幾天只想窩在家里刷劇、吃喝。為什么張大爺年紀這么大了，還喜歡和老同學(xué)走動呢？也許，孤獨是會在春節(jié)被放大的。今年，離年還早那會兒，我就已經(jīng)開始盼年，盼著張大爺和他老同學(xué)都健健康康的，在正月初五這天，“慢走”聲依然能穿過窗戶，將年味送到我的耳畔……